七夜下山後的第三日，终於明白师父为何一定要他背熟那卷《人间行止百则》。倒不是人间规矩真有多难，而是人似乎很在意一些山中生灵从不在意的事。
譬如走在官道上必须沿着道路，不能嫌商队太慢，化作雾气越过所有人的头顶；夜宿驿舍必须付钱，不能因为屋後那株老槐树答应借住，便坐在树梢上过夜；若有人问他打哪里来，也不能回答「从山里来」，因为世上有山千万座，这个答案只会招来更多问题。
第三日傍晚，他在离雍京尚有十余里的驿道旁遇上一辆陷进泥里的马车。车夫与仆役推了半日，车轮仍纹丝不动，七夜便上前替他们推了一把。
只一把，整辆马车连同两匹马往前滑出丈余，险些撞上路旁的杨树。
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。
七夜也看着自己的手，心想《人间行止百则》里似乎漏写了一条──在人前应当用多少力气才算合宜。
幸好坐在车内的老者只当他天生神力，不但没有追问，还邀他同行。於是七夜坐上马车，在暮sE将沉之时，看见了雍京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麽大的一座城。
七夜坐在车辕边，安静地望着。
他曾站在弦北山最高处俯瞰云海，看过暴雨从远山一路倾压而来，也看过万千萤火在夏夜的溪谷中同时亮起。他以为自己见过的景象已足够壮阔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，人聚集在一起，也能造出与山川截然不同的气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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