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枫双臂交叠在胸前,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台北夜景与模糊的车流,没有出声打断,只是静静等着这位引路恩师的下文。
「我是一路看着你走过来的。」孙教授缓缓睁开双眼,拿下老花眼镜捏了捏鼻梁,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,交织着长者的慈祥与法学家的锐利,「从当年大一法学绪论课堂上那个满腔热血、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少年,一步步走到今天,变成了整个法律圈闻风丧胆、提起名字都要退避三舍的杀人律师。坦白说,告律这几年的名利浮沉,把你这把刀磨得太利了。利到锋芒毕露、寸草不生,甚至利到连你自己都快忘了当初拼死拼活考上法官、转任律师,究竟是为了守护什麽。」
说到这里,教授转头看着身旁这位看似坚不可摧、实则满身防御的得意门生,语重心长地说道:「这次被苏婷琪逼着踢出局,在外人看来是奇耻大辱,但我却觉得,这是老天爷给你最好的转机。云星这孩子心思最细、性子最清透,她看事情的纯粹是你早就弄丢的东西。有她在你身边,你那把出鞘必见血的刀,才能找得到收纳锋芒的鞘。」
凌枫搭在手臂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他沉默了半晌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:「所以您老人家才特意搬出两家的陈年婚约来压我?是怕我这把没了鞘的刀,在外面胡乱劈砍,最後反倒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?」
「我是怕你彻底迷失了方向。」孙教授伸出满是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,重重地在凌枫的肩膀上拍了两下,力道沉重如山,「这间即将在北大特区开起来的新事务所,我要你亲自挽起袖子,一砖一瓦把它打造成这座城市里的标竿。它不需要再去攀附皇庭那样的豪门财团,不需要踩着道德的边界去讨好资本,而是去守护你九年前在那个又冷又挤的出租套房里,跟夥伴们围着泡面发誓要守护的那点初心。」
凌枫转过头,望着恩师那花白的双鬓与眼角深刻的岁月痕迹,胸腔深处彷佛被什麽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。方才在包厢里那种被长辈安排人生的抵触与傲慢,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他垂下眼眸,深邃的单眼皮遮去了眼底的波澜,低声应承道:「我知道了,系主任。房子反正就买在您住的同栋楼上,您以後要是闲得发慌想盯梢,随时都能搭电梯下楼来突袭检查。」
「臭小子,谁有那个闲工夫天天盯着你这个逆徒。」孙教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,但神情转瞬又柔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感叹,「既然打定主意要成家立业,往後就对云星好一点。那丫头平日里看着温顺不争,骨子里比谁都倔强。她今天为了跟着你走,可是眼都不眨地就把告律那份年薪优渥、前途似锦的高级职位给扔了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凌枫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,眼底那股惯常的冰冷与防备,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一片罕见的温柔。?
钥匙转动门锁,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玄关处化开。北大特区宽敞温馨的客厅里亮着柔和的暖黄灯光,楼梯间随即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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