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帐顶,很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……我靠。"
记忆是涌进来的,不是想起来的。像一缸水被掀翻了盖子,浑浊的带泥水哗啦一下漫过我。那些记忆不属于我,又确确实实长在我脑子里——林晚。这具身体的主人,叫林晚,十九岁,杭州城林府的二小姐。
林家,曾经也是杭州城里数得着的绸缎世家。祖上据说挑着一台织机逃难进的城,靠一匹"月华缎"发了家——那缎子白日里看是素色的,到了月下会泛起一层隐隐的流光,像月光在水面上走。当年连宫里头的贵人都指名要过,林家一度在西子湖畔开着三家绸庄,织机三百台,杭州城里说一句"林家缎",没有不知道的。可那是从前了。从林晚记事起,林家就只剩下这座老宅子、几台落灰的织机,和一屁股还不清的债。
败落的原因,说来也传奇。先是洋布洋纱涌进来,机器织的布又便宜又快,一船一船往上海滩上卸,"林家缎"再好看,也抵不过人家按匹算的价钱。祖父不信邪,把大半家业押进去,要跟洋人的行情赌一口气,赌输了,一夜之间,绸庄关了门,家道从此中落。到了父亲这一辈,只剩祖宅和一点薄产,父亲又病倒了——肺上的病,缠绵病榻,吃药比吃饭还贵。母亲操持着这个空壳子,一年一年地熬,也熬垮了身子。林家的日子,就像一匹被蛀空的绸缎,看着还挂着,一碰就碎。
至于那个管家,周福——这个名字一浮起来,我的太阳穴就开始跳。林家风光时,他是最恭顺的笑面菩萨;林家败了,别人都走了,偏偏他不走——不是忠心,是盘算着这个空壳子里还能刮出多少油水。月钱他扣,账目他做,父亲病得管不了事,这宅子里里外外,几乎他说了算。
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团乱麻理顺,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。
"二小姐?二小姐醒了没有?"
那声音又高又油,像一块泡在荤油里的糖,甜得发腻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门外天井里阳光白晃晃的,周福就站在阳光里,可他那身靛蓝长衫、那张油光光的脸,偏让人觉得他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。他手里捧着个木匣子,匣子上搁着笔墨和一沓纸,笑得一团和气:
"二小姐,您可算醒了。老爷的药钱、府上的开销,处处都要银子,老奴替您想了个法子——"他把那沓纸在我面前一摊,"这是典房的契纸。只要二小姐在这儿签个字,往后天高海阔,账也清了,债也平了,多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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